要是要找出一件世界上最孤单的事情,我想大概就是一个人吃晚饭了。

我绝少跟人谈起自己害怕一个人吃晚饭这件事,毕竟一个大男人,谈起来显得矫情,我应当春风得意,豪气纵横才是。

但我又想,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,天天要强也很累,偶尔说说心里话,抒抒情,也是一种治愈,顺便也能分享一些自己对于“一个人吃晚饭”这件事的心得。

2010年,大概是我至今为止一个人吃晚饭最多的一年。

上海,徐汇区,徐虹中路。

在我往公司走的路上,要经过一家新华书店,那是我最常去的地方。

当时做编辑,逛书店是必修课,我看着书架上的新书,心里想着,要是有一天,我的书也摆在畅销榜的位置,我见到我的读者在读我的书,边读边笑,哪怕她不买,只是看看,我心里也不知道有多高兴。

再往前走,有一家卖鸭脖的小店,毗邻着自动取款机,每个月工资下来,我取了钱,买麻辣鸭脖、五香鸭脖各半斤,拎着,鸭脖的香味传过来,我忍着,要等到一会儿回家看电影的时候才吃。

转了个弯,一个水果摊,水果新鲜好看,买两个苹果,四根香蕉,两个梨。不论在什么时间,新鲜的水果总是让人觉得心情很好。

继续往前走,田林十一村,一栋旧民居,窗外有一家永和豆浆,套餐数量有限,味道还不错,我常常光顾,点一份三杯鸡,就着鸭脖,这道菜我取名叫“鸡同鸭讲”。

一个人默默吃饭,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汽车呼啸着来来往往,天空暗下来的时候,人们总是看不远。我想起自己茫然未知的前程,心里很落寞。

我那时开始,因为一个人吃晚饭实在无聊,于是就学会了一些本事。

譬如听旁边的食客聊天,人们在吃晚饭的时候,总是愿意说更多。

有人说起挣钱的方法,一本正经地谈论着怎么才能在挣钱这件事上,做到道生一,一生三,三生万物。

有人说起家庭细琐,丈夫的哥哥又来挣父母留下的一栋房子,老人家还未百年,亲情就因为一处房产而日益单薄。

有人说起新来的女同事,中午看她吃饭是一种享受,细嚼慢咽,细数米粒,吃完了一个人的晚餐,撕一半纸巾擦嘴角。想要和她搭讪,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另一个人就怂恿,上啊,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。

听别人聊天,有沉浸感,似乎也就因此多过了几种不同的人生。

每一个人身上背负的回忆和故事,就是这一个人的纪传体通史,后人总会有意无意地说起,即便没有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,但每一段独特的经历都是可贵的。

譬如从头到尾翻一本菜单,像了解一个女人一样了解一个餐馆。

有餐馆总是一成不变,十几道菜,厨师做起来漫不经心。

也有餐馆想方设法挣食客的钱,一会儿劝你充储值卡,满300送50。一会儿又告诉你,今天满88有折扣。

有时候,去吃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可能是桂林米粉,也可能是沙县小吃。收银的小妹因为天热,穿得很少,额头上总有汗,妆花了来不及补,在收钱的间隙,偷偷看看手机,回几条信息,脸上才会露出羞涩的笑容。

譬如挑餐馆招牌里的错别字,异体字。

霓虹灯和红底白字的招牌,不以为然地拉低了整个城市的审美。尤其是小吃街,人们以便宜省事儿为第一追求,没有人在意一块招牌是不是好看。有时候招牌上还贴了小广告,或者是转租的电话。你就可以想见,主人可能经营不善想要脱手,又或是起了兴致,卖掉房子一个人的晚餐,开始周游世界。

我吃完晚饭,带着一肚子的食物,开始散步。

路上行人三三两两,你一路走过去,看见了三五成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,叽叽喳喳地不识愁滋味。看见了一对一看就是刚认识不久的一对男女,男人穷尽心智地挑逗,女人羞涩地推却,却又宽宏大量地纵容。看见了老夫老妻唠叨着新媳妇的毛病,老太太连珠炮一般地吐槽,老头背着手,一言不发,适时评价两句,一句偏袒着妻子,一句偏袒着儿媳,那是狡黠的人生智慧。

回到住处,明明很无聊,一个人却又不愿意早睡,在十五平米的小屋子里转来转去,消磨着时间。

等“鸡同鸭讲”消化得差不多了,就吃个水果,想着心事。

我想着,我的朋友们都在家乡,我的恋人远在国外,唯一维系情感的只有越洋电话,患得患失,每一秒都感觉会失去她。

久爱成魔,日子久了,你就有一种独特的感应,一旦你感觉要失去对方,那可能就迟早要失去她。

到了冬天,越洋电话我也不必打了。

冬天不适合分手,在冬天分手往往会觉得冬天更冷。

我不再在外面吃晚饭,似乎是害怕被所有人看出来,这个boy刚刚失恋了。

但即便是失恋了,即便是一个人,晚饭还是要吃。

我买了火锅底料,一个人窝在家里,抱着电饭锅吃火锅。

牛羊肉贵,少买。

丸子和蔬菜便宜,多要。

电饭锅是一个人吃火锅的最佳配置,煮丸子的时候,切记不要盖锅盖,否则丸子肿胀成狰狞的模样。

热气腾腾,吃着火锅,看着电影,温暖是从心眼儿里冒出来的。

窗户上凝结着雾气,外面风呼啸着,吹不着我。

一个人吃晚饭所带来的孤独,因为这一顿精打细算的火锅,立马消失了许多。

冬天不适合分手,不适合经历哀伤。

但冬天一旦分手了,经历哀伤了,也不怕,好在我们还有火锅。

一个人的火锅,也是火锅。

人本质上是孤独的,即便是每日里呼朋唤友,结了婚,生了孩子,总有一些时刻是要一个人度过的,也总有一些只有一个人的晚饭。

一个经历悲伤的人,可以硬气,可以麻木,但有时候会在一顿一个人的晚饭上情绪崩溃。

我后来又和室友在上海租了一个房子。

房东阿姨五十多岁,很潮,未婚,和原本要老来伴的男友分了手,一个人回到上海。因为房子租给了我们,无家可归。就和我们商量,能不能让她住客厅。

我们连声答应。

房东阿姨在客厅里拉了帘子,摆下一张折叠床。

大概是觉得打扰我们,降了我们的房租,然后每天晚上给我们变着花样做饭,一会儿用电饭锅做蛋糕,一会儿自制烤羊腿,我们吃得受宠若惊。硬塞给房东阿姨食材的费用。

一天晚上,吃完了饭,阿姨突然说,你们住在这里,我很开心。你们不知道,我以前一个人回家,家里的灯总黑着,心里觉得凄凉。回到家,一个人也不爱做饭,随便糊弄过去。现在我回家,看到家里亮着灯,心里很敞亮。能和你们一起吃晚饭,心里很高兴。

后来,因为工作原因,我和室友前后搬走。

阿姨执意帮忙打包,联系快递公司,热心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
中午,阿姨执意又做了一顿饭,说什么也不肯收菜钱。

离开那里的房子,我也离开了上海,告别了浓油赤酱的上海菜,也告别了在上海发生的那些我再也忘不了的故事。

我去北京了。

虽然每年都到北京很多次,但真的要在这里工作生活了,一切又变得茫然未知。

晚上,飞机晚点,我一个人在等飞机,吃了一碗面,没什么胃口,但我还是努力吃完了。

以后再来上海,我就是个过客了。

我心里想了很多,原来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,可以想这么多。

我回忆了我大学毕业之后,一个人来上海,对前程的憧憬。

我想起了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,我吃了一顿东北菜来庆祝。

我想起一个北方人在上海经历过的囧事,认识的朋友,未能功德圆满的恋人,还有辜负的姑娘。

你看,一个人吃晚饭,也有好处,毕竟直面一些回忆,静下来梳理自己,越来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此后的日子,仍旧常常一个人吃晚饭。

我至少会努力做到两点:

就算不饿,也要吃,一个人也不缺席任何一顿晚饭。

就算一个人,也不糊弄自己,既然要吃,就吃饱,吃好。

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,兴许能了悟自己的人生。

晚餐食谱大全_晚餐吃什么有营养_一个人的晚餐

宋小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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